更好作为答案丨道响童声

三一基金会

2021-2025年间,三一基金会基于“科学公益”的理念,开展了探客教育、技术救援、公益创投、乡村振兴、企业公益及能力支持六项核心业务。科学强调的不是绝对正确,而是不断理解事实、在成败中反思,进而让事情变得更好。这种动态精进的过程,要比静止不变的结果更加珍贵。

行善也不必然一马平川,挑战让真心愈显宝贵。这份年终特辑,便是我们交出的“过程稿”。它记录了各项业务的发展历程和回顾。我们希望展现的不是完美的范本,而是鲜活的实践、坦诚的挫败与深刻的反思。我们相信,答案蕴藏在这一次次的行动、复盘与迭代之中。

公益是一场关于“更好”的无限游戏。惟愿与所有同行者一道,在探寻“更好”的征途上,步履不停。因为每一次微小的“更好”,都是对时代最有力的回应。

本周带来乡村振兴的业务回顾,全文约8600字,预计阅读20分钟:

 

 

自党的十九大提出乡村振兴战略以来,三一基金会积极响应时代号召,秉承三一集团“产业报国”的初心与责任,投身于这场征程。基金会选择了集团发源地——湖南省涟源市道童村作为探索的起点。

五年间,基金会投入超过3650万元,完善了村庄基础设施建设,为村内600余位老人开展了超过2万人次服务,举办各类活动数百次,完成40户居家适老化改造,复耕180亩土地,带动约50名村民就业。见证了道童村村民从观望到主动参与、从受益者到建设者的转变。在基金会的努力下,道童村获得了国家卫健委颁发的“全国示范性老年友好型社区”和全国老龄工作委员会颁发的“敬老文明号”两项重要荣誉,并成功入选2024上市公司乡村振兴最佳实践案例、2021“金钥匙——面向SDG”的中国行动案例

这段历程,既有基础设施的改善与产业发展的探索,更有对乡村养老、社区治理、人心凝聚的深层关照。它不仅仅是一系列项目的实施,更是一场与村庄共同成长、彼此成就的长期同行。以下是道童村五年实践的全景记录与深度反思,感谢这片土地上每一位辛勤耕耘的同行者,并为中国公益力量参与乡村振兴提供一份来自田野的真诚答卷。

 

 历 程  

 

2017年10月18日,习近平主席在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提出乡村振兴战略。2018年6月,包括三一集团董事长梁稳根在内的34位知名民营企业家共同发出了《民营企业参与乡村振兴战略倡议书》。梁稳根本人减持部分股票,以实际行动支持国家的大政方针。

其中,最有代表性的工作有二,一是继续支持三一学校的发展。湖南师范大学附属涟源三一学校是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,其前身为茅塘中学。2007年起,梁稳根就开始陆续捐资重建学校,后来三一集团和涟源市人民政府、湖南师范大学签署协议,先后投入5000万元系统地支持学校办学。2022年,配合乡村振兴战略,集团再向学校捐赠5000万元用于校园扩建及长期发展。而另一项工作,就是在道童村内探索乡村振兴实践

道童村手绘图

道童村是湖南省娄底市涟源茅塘镇下的一个行政村,由三个老村合并而成,全村户籍人口近4000。道童村有着非常浓厚的涟商文化,历史上能人辈出,民间资本非常雄厚,也是三一集团的发源地。但同时,道童也是一个普通的湘中乡村,与中国中部很多乡村相似,该村也存在空心化、老龄化问题。平常长期出门在外经商、务工、学习的青壮年村民占全部村民的三分之二,仅在逢年过节才回村里居住。2018-2019年,三一基金会花费13个月,与18个团队的33名专家合作,或开展咨询或进行考察,在医疗养老、乡村教育、村容村貌、产业发展、文化艺术五个方面进行了规划并向梁董事长汇报。

作为多年反哺故土的义举,梁董事长提出了工作的指导思想:乡村振兴一切工作都要为了道童这片土地上的人。接下来一段时间,基金会以资助方式开展了一些前期工作,例如组织村民议事会并培养村民的协商议事能力,资助社工机构在村内提供居家养老服务和体检,同时启动了道童村路灯亮化、自来水管网修缮等基础设施建设项目。经过这一阶段,团队与村庄建立了初步联系,但主要依靠调动外部力量进入村庄工作。在部分规划逐步落地的同时,团队也意识到仅仅依靠外部人员无法使村子实现振兴。

做乡村振兴工作的群体都懂得一个基本道理:村民心里有杆秤。村民可以敏锐地察觉出来人是为了“镀金”、“完成指标”还是真心实意地在村里做事。另一方面,要实现村子的可持续发展,也离不开村民的广泛参与和能力提升。外部机构频繁短暂地进入,无法与村民建立信任关系,只有长期生活在乡村,才可能动员村民加入村庄公共事务。因此,基金会设立了长期驻村的团队。2021年,随着第一位驻村同事到岗,业务开始了一系列新探索:团队牵头组建了本地社工团队,培养本村的乡村护理员,支持村内志愿者队伍,带领村民开办道童学堂……驻村团队进入并不是为了大包大揽,而是为了加强与村庄的协同,给予村庄更多的支持和赋能,逐步激发村庄本身的活力。高峰时期,驻村团队共有7名全职人员,是基金会最大的业务团队。

项目同事与道童村村民

在这一阶段的发展过程中,业务结构也经历了一些调整和变化。一般来说,乡村振兴比较常见的模式是针对某个特定议题发力,例如村庄经济、医疗健康等,但道童村是整村工作,因此涉及许多方面。早期规划时,业务内容被分为了“医疗养老”、“三一学校”、“村容村貌”、“村民参与”、“产业发展”及“文化艺术”几个板块。其中优先发展前四个板块,待成熟后再开展后两个板块。但后来,依据实际情况,村里工作分为了两个部分:村庄整体建设和农业产业。后者单独注册了农业公司运营,前者又根据国家政策文件,细化为“健康宜养”、“活力宜业”和“美丽宜居”三个类目。这些共同组成了道童乡村振兴的愿景。

尽管目标远大,但实际工作是从捡垃圾开始的。村里的环境卫生非常差,走在路上随处可见垃圾,同事们组建了一支队伍,全村63位平均年龄在65岁的老人加入,一起对村子进行了大扫除。环境干净了,村民的心情也会更好。这支志愿者队伍后来不断发展壮大,除了环境卫生巡查,还开始提供更多服务,直到数年后团队撤出后,志愿者队伍依然在村里活跃。

根据梁董事长的指示,医疗养老是道童乡村振兴的关键工作。在道童村一千多常住人口中,有六百多位是老人,其中八九十位为独居或孤寡老人,多数老年人的身体状况不好。医养的最高目标非常清晰:“生活有人问,困难有人帮,生病有人助,应急有人理,孤独有人陪”。为了实现这个目标,团队的策略是建立“社工+照护员+医疗+响应”为主的居家养老模式。基金会资助道童当地的一家社工机构开展专业服务,本地村民组建志愿者队伍及一支受过培训的照护员队伍。志愿者和照护员为老人提供上门照料,包括打扫卫生、剪指甲、量血压、配药等等。基金会在村里建立了一间医疗养老中心,用于为老人提供诊疗、康复、健康打卡、讲座等活动。同时,对大约40户老人进行居家适老化改造,降低跌倒意外的发生,并通过安装智能设备对老人的突发疾病或需求进行响应。

这种组合可以根据老人的实际需求提供服务。针对行动不便的孤寡老人,每周社工和照护员会上门探访。对于健康的活力老人,每周两次组织进行健康打卡,集体跳健康拍打操,卫生院医护人员到场进行健康管理。对于遇到临时突发情况的老人,进行及时的个案处理。团队的标准是,对应急情况,白天30分钟内,晚上60分钟内,医护人员必须到达现场,对老人进行第一时间的处理。仅2024年,就产生了5次紧急救护,成功挽救了5位老人的生命。然而,村里老人面临的不仅仅是医疗风险,精神心理需求也同样重要。

丨一天凌晨,照护员接到村民求救,44岁的王叔两天前上山祭拜父母后便再没有归家,了解情况后,照护员立刻通知村支书,拨打110报警,同时联系同伴组成了一支4人救援小队。找到王叔时他陷在陡坡的一处水坑里,周身被划伤,面色惨白,口齿不清,后来经救助终于脱险。令人惊讶的是,王叔的经历并不是因为意外,而是主动行为。王叔由于长期受高血压、糖尿病等疾病困扰,只能依靠妻子儿女供养,身体不适逐渐导致了心理压力,家人的言行更会刺激到内心:“你就是闲着没事想太多”,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扼杀了心中的愁绪与痛苦,因此王叔萌生了轻生的念头。

美好生活不仅是物质生活条件的满足,更是身心的健康发展。城市里有完善的公共空间、老年大学,但在乡村里,许多人一辈子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度过了一生,儿女长大后离巢,有限的认知甚至没能帮助他们意识到这些孤独寂寞感、情绪低落可能是抑郁的前兆。由于没有文化生活和精神支持,许多乡村的老年人终日无事可做。情况稍轻的,除了吃饭便只能坐在门口望着天空,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。在问题更严重的地方,则弥漫着斗殴与赌博之风。精神空虚会滋生负面情绪,也会引发许多矛盾。

丨道童也不例外,团队刚进入时,就遇到过一位70多岁的老年人将80多岁的老年人打伤进医院的事件。看见人的真实需求,才能陪伴老人度过幸福的晚年生活。“道童学堂”为此开设了专门的课程,引导村民如何关注内心,更爱自己。一位阿姨课后说,这节课让她很感动,作为家庭主妇的她这一辈子兢兢业业操持家庭,照顾孩子、孙辈,很少有人能够来关心她心里想要什么,她的心灵健康。

为了鼓励村民发扬主人翁精神,激发人人参与自治的合力。团队设置了社区微基金,村民如果发现村里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,可以提交一份策划,由基金会进行评审并公示。通过后会拨款给村民,支持村民自己解决身边的问题。2023年,微基金对8个项目予以资助,包括村子里的龙塘湖周边鹅卵石步道的铺设、一个小活动中心墙面的粉刷、秧歌舞蹈队组建等等。各个微基金项目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村容村貌,既满足了村民对于公共环境、公共空间的生活、娱乐等需求,提升了村民文化娱乐生活的水平,也在不知觉中凝聚了不同村民群体的力量,促进了村庄和谐。这些工作的总体思路是,通过大型社区活动凝聚人心,聚集人气,打破村庄的隔阂;通过志愿者服务,团结有积极性的村民;从志愿者服务队里挖掘骨干;通过道童学堂等活动,组织村民学习,为村民赋能。

 

另一方面,为了吸引其他伙伴进入道童,基金会租了村民的房子修建了民宿,作为研学中心。在外部伙伴的帮助下,依据道童特色和文化,开发了道童投资人线下实景游戏、自然教育手册、研学手册及路线等,并拍摄了一系列宣传片。先后有数十批伙伴来到道童,进行访问、研学、考察,为村子注入了活力。三一学校也定期带学生下地,开展劳动教育。这些工作都为村庄发展做了一些新的谋划和启迪。

在纷繁复杂的工作背后,基金会有着一致的开展乡村振兴的原则和理念。乡村工作第一步是和村民打好关系,和村干部磨合。把不同利益相关方之间的关系搞好,摸清需求。这是一门艺术。村民之间可能存在由于历史遗留问题而产生的纠葛,亦或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矛盾,这些问题会牵连到基金会的工作。

村民有好人,也有不好的人。知道团结哪些人,不理会哪些人非常重要。要用乡村的方式解决乡村的问题。在医养中心施工的时候,时常遇到村民阻工,因为村民认为这种建设影响了风水。严重的时候团队甚至报警,但这个问题的解决还是得靠村里的力量。村支书找村民喝了很多次酒,也用了许多方法,最终化解了矛盾。乡村振兴实施了路灯安装的建设项目时,施工团队按照等距设置了路灯定点,会有村民因为自家门口照不到光而故意破坏邻居家门口的路灯线路。建立村内标识标牌时,这些标牌占用空间非常小,但是村民和村委会有矛盾,因此阻挠标牌的放置,也要不停的做协调处理妥协。

村庄有时候不是“讲理”的地方,而是重感情的地方。事理讲不通,谈感情有希望。怎么样跟村民更好的感情接触。无论是跟村民喝酒、吃饭、参加红白喜事、互动走访,先要把感情建立起来,才可能逐渐讲清道理。农业基地建设时,一位村民常来找麻烦,其他村民看到了会在背后会悄悄给同事支招。总而言之,要以平常心来看待工作,更要用心悦纳乡村的不完美。既不高高在上,也不低三下四。

在建立关系的同时,也要管理好大家的预期。当外部资源进入乡村时,村内往往会有非常高的预期和想法。基金会刚确定在道童开展工作时,镇上提出了许多诉求,看起来把整个村子的问题都包圆了,甚至希望将村庄农副产品都兜售完。心里可以有所计划,但不能承诺太多,否则会带来许多落差,导致更加复杂的局面。 

最后一点,就是真诚地付出。这不仅是乡村振兴的基础,也是公益慈善的根基。道童是个朴实的村子,同事们有时跟着村子的节奏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有时也要7×24小时随时待命,应付各种突发情况。

丨2023年,湖南遭遇了一场多年难遇的大雪,压毁了电线,压垮了农业基地里的草莓大棚,整个驻村的团队放下所有手头事情,凌晨投入抢险工作,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努力,终于在天寒地冻中排除了险情。新冠疫情时,村里也有不少老人去世,市场上的药物已被买空,同事于是紧急联系基金会,北京的同事开着车,转遍了附近所有药店,满城买药,寄给村里救济。几年下来,因为努力和用心,同事们跟村民的关系越来越好,走在村子里常会碰到村民热情地打招呼,寒暄些家长里短。村里交通与生活不方便,常有阿姨将自家地里种的蔬菜瓜果送来做饭。同事临时有事去高铁站,一声招呼就有村民热情地顺路捎上一段。

 

  成 果  

 

五年间,村子肉眼可见的发生了变化。乡村振兴工作也带来了一些良好的成果:第一,为村民,特别是老年人提供了实实在在的服务。除了定期的基础病监测、生活服务等,许多健康突发状况、老人意外事件,在村里的照护,施工,也都能迅速有效地处理。行动不便的老人会得到非常低成本的助餐。甚至健康打卡也成了许多村民的习惯。这些细小但关键的服务得到村民的一致好评。

第二,村民更积极主动地参与了村庄建设,村庄也更有秩序。刚进村的时候,村民都认为基金会就是来发钱。每当物资到的时候,村民都会围上来等待分配。在同事们开展一段时间工作后,村民发现这些人不是来发钱的,反而是让我们来干活的。前文提到村庄的环境卫生原本非常乱,刚进村时,每次有领导检查,村里都会找基金会紧急组织打扫。后来环境卫生工作常态化了,志愿者们会定期自发组织打扫,领导随时来随时检查,无需准备。而基金会再有大量用于建设的物资运到村里时,村民不但不抢,反而会帮助同事们搬运。在未开展乡村振兴前,一些富裕的乡贤也做了不少传统慈善的事,例如发放春节慰问金,或是一些贫困救助。基金会进村第一年发放慰问金和大病补贴时,很多村民来吵架,搬出既往的各种关系,后来这些情况都不再出现。村民会根据公示的规则有序进行,按时提交资料,不管有什么关系都不会特殊对待,村里少了很多矛盾和纠纷。

丨一次,基金会组织拔河比赛,除了奖杯外,给前三名奖励了鹅和鸡,比赛结束后几天,冠军队的队长来告诉同事,奖励的鸡鹅没法分,就聚到一起大餐了一顿,自己掏钱买了菜,这是大家第一次因为这样的事聚餐,都很开心。

公共景观建设时,村民也从最开始的漠不关心到主动参与进去,村里的古井改善好之后,周边村民会自觉维护卫生,也会为活动中心添置一些家里不用的板凳桌椅。管中窥豹,虽然都是小事,但是村民之间关系确实更融洽和团结。
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。道童村较以往有了更多的活力。2022年开始,基金会连续在村里办了三年丰收节,最开始在基金会的农业基地,人很少,第二年搬到了道童唯一的广场,许多村民都来参加,还有外部来参访研学的伙伴。2024年,丰收节在三一学校举办,外面的表演团队会义务来演节目,没有出场费,返乡青年也来献歌。村民录了很多视频,在短视频软件上传播,在外工作的本村村民也更加热爱家乡。这些工作为村里带了许多荣誉,包括两个国家级荣誉,让村民的自豪感有很大的提升。以前外人曾评价道童村是个“软弱涣散村”,现在每年道童村在茅塘镇的绩效考核中排第一名。

每年也开始有村民捐款捐物,以实际行动支援家乡发展。志愿服务队一直以来都是手工割杂草,一位热心村民看到后,主动捐赠2000块,帮助志愿服务队买了一台割草机。也有在村外公司上班的热心村民,捐赠了自己厂里剩余的活动物料,包括夏令营服装、给老人的行军被等。善行接二连三地发生,虽然捐的钱不多,物资也不贵重,但这都是村民愿意为道童发展奉献余力的证明。在基金会团队撤出时,一些村民还集体写信,希望同事们能留下来,而在撤出之后,村里的一些照护员和志愿者,都还在村内继续服务。

 

  反 思  

 

在取得良好成果的同时,五年的工作也积累了很多经验教训。乡村振兴业务最大的挑战,是只制定了发展计划,但没有自上而下达成对于目标的共识,即做到什么程度基金会应当退出。早年间一些国际发展组织,会在开始就设立明确的发展目标,例如经济上每家每户增加2000元人均年收入,目标达成后进行评估,可以制定下一个目标或撤出。由于缺少明确的指标,基金会只是每年底制定下一年的计划,而不是根据阶段性指标倒推工作步骤,导致虽然工作繁多,但逻辑不够清晰。

第二,虽然乡村振兴是系统性干预,但应当避免多个项目同时上马。先易后难、先少后多会更有策略性。2021年进村时,基金会启动项目太多,团队应接不暇,一直在处理许多急事,留下了很多漏洞。基金会作为公益组织,比较擅长医疗养老和精神文化建设这类软性工作。而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以及产业建设,更适合在中后期做。无论是医养中心还是农业基地的产业建设,由于基金会不熟悉工程项目的监测,因此一些协议、招投标的资料都不完善,这些事务有很深的专业壁垒,只能求助三一集团。但由于村子情况复杂,有许多矛盾时至今日仍在解决当中。

比起工程建设,更复杂的是乡村产业。受到当地的仓储、物流、人工成本等制约,乡村一产是很难在短期内赚钱的。业务团队试了十多种作物,产品品质是过关的。例如大米通过了中国和欧盟的双检测标准,草莓因为采用有机种植,口感得到了用户的一致好评。但这些农产品的销售渠道非常有限,三一集团各下属体系的购买就占了92%,零售、商超批发团购、采摘摆摊等加起来不到8%。商业的成功不只是靠产品,还要靠销售等一系列完整的运作。虽然每年销售都增长显著,但较之有机种植的成本投入,依然无法持平。且由于产业运营中存在各种风险,因此除村里的同事,其他业务的多位同事也投入大量精力,如果这些时间用于其他基金会更擅长的事务,或许会取得很丰硕的成果。战略的错误依靠战术弥补是非常难的。如果一开始产业使用更轻量化的方式,先从技术推广或培训开始探索,再逐步扩大,效果应当更好。

第三个教训是,基金会自己承担了太多事务,虽然驻村团队是必要的,但更多职责应当是理解村庄情况,制定并监测规划实施,采取资助的策略让更多乡村的力量参与进来,而不是亲力亲为。基金会不会永远在村里开展工作,通过资助可以充分调动本地各类机构、组织的能力,也可以更好调动村干部的积极性,基金会只需要设计清晰的责任分配和监管机制,这样既能减轻工作,还能盘活本地力量,有朝一日撤出后这些力量也更可持续。此外,在财务上,资助方式也能降低财务风险。在健康和日常服务方面,基金会就是资助了当地社工机构,每年和社工以及村民共同商讨,一直以来都保持了良好的关系,证明这种路径是更优的。

最后一个教训是,虽然应当广泛借鉴其他村庄或组织的经验,但也需要根据村子实际情况进行适配,不能着急上马。道童村附近的新化县油溪桥村一直坚持用村规民约,用积分的方式进行村庄整体的治理,通过集体经济用于分红的方式兑现积分,对村庄进行治理的效果突出。时任道童第一书记考察后认为这种方式很好,因此联合基金会在道童做了同样的推广。但村里并没有形成村集体经济的产业,也就没有进行分红的基础,无法落地执行。反观油溪桥村的经验,其实是在10年的时间里持续推动的结果,过程中一把手亲自强势推行且村委关键人员均积极参与其中。比较之下,道童村委有其他优先级的事项,且由于村子广袤人员众多,执行也心有余而力不足。基金会则存在角色定位尴尬的问题,作为外来者直接参与村庄管理有越权的嫌疑,因此这次尝试最终没能成功。一段时间过后,在熟悉道童的基础上,同事们放弃了村规民约,但建立了更适配的积分制度,效果明显好转,直到今天,积分制度依然在发挥作用。

另一个重大的挫折是“平安通”。“平安通”是一套智慧呼叫系统,老人遇到紧急情况可以一键呼叫到后台。在卧室与客厅之间有感应器,老人日常在家进出会自动感应。如果长时间没有活动记录,后台就会提示异常情况,工作人员会上门了解情况。在城市社区这类系统普遍运营良好,政府在道童调研时对这种科技养老方式也很认同。但在道童村,运营的实际效果和预期相差很远。最初的计划是全村600户有需要的群体全覆盖,但直至团队撤出时,只安装了大概400户,且过程非常艰辛,到后期许多村民也不愿意继续使用。

这样的结果来自两个因素,一是由于近年来电信诈骗产生了很大的社会影响,湖南是重灾区,国家相关政策有所调整,对于老年人办电信卡有很强的限制。平安通设备每户有一个主机和三台配件,每个设备都需要有个人绑定的卡片,因此一个人要办四张卡。电信认为风险很大,团队找到卫健委、民政相关部门,开了很多证明,表示是养老项目需要。但这些政策不是县里能决定的,而是从上到下的统一政策,因此需要上报到省里。经过努力,电信特别开通了一些卡,同时供应商经过技术优化,将单户设备的需求降低到两张卡,最终才解决了配件问题。二来因为新冠疫情的到来,完全打乱了安装运营计划,前后陆续拖了近两年。虽然每年都因为系统回应了一些应急状况,但总体运营的效果以及其间的拉扯,都让各方倍感压力。

 

  结 语  

 

乡村振兴是非常复杂的,想要取得好的效果,不只依靠努力,还需要审时度势的分析,充分理解乡村状况,并且与村民建立良好的关系。在道童村的五年,基金会的工作切实改善了村庄面貌与村民生活,但也有许多仍待改进的地方,这些都为理解公益力量如何有效参与乡村振兴积累了宝贵经验。

随着道童工作的成熟,基金会团队已经撤出村庄,只维持少量投入,继续支持乡村开展基本的养老和日常服务。乡村振兴不是一场外部力量的短期改造,而是一场与村庄共同成长、彼此成就的长期同行。基金会将继续秉持“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”的初心,在未来的乡村工作中更加注重尊重乡土逻辑、激发村民主体性、善用专业力量,让公益投入真正转化为村庄可持续的未来。

 

  致 谢  

 

2021-2025

业务同事:李超群、傅强、蓝嘉明、朱理、李知行、李润红、张可元、李攀龙、林涛、夏毅

支持同事:沈丹玺、田宏媛、郑怡爽、贾娜、林亚娟、李晓莹、林清美、林佳敏、李思文